禹州佛缘七则之七:“米谷奶奶”历险记(广通寺的故事)
发表时间:2019-06-26 17:37   来源: 三都文化   作者:余世诚  点击:

2016年寒冬,我和南开大学教授安旭表兄,应邀回禹参加画事活动期间,参观了近年来新修复的“十三帮会馆”景点。在一面山墙前面,我突然看到一尊脚踩莲花宝座,高达五米的观音菩萨白石雕像。身材丰腴而匀称,眉目慈祥而有神,右手持一支柳叶,左手握一宝瓶,美丽、大方、安祥、端庄,可堪称“禹州的维纳斯”,让我伫立在她面前良久而不舍离去。

 

这里我用“突然”一词,是因为我没有想到我们久别六七十年后竟在此时此地相遇。她让我想起了一连串的国事、家亊、禹州亊,事事让我动情。

这座观世音菩萨石雕像,原并不立于“十三帮会馆”,而是明代广通寺的一件标志性的佛像。广通寺是明代封藩于钧州(今禹州)的英宗皇帝的第九子徽王朱见沛,奉敕于弘治年间(1488-1505)所建造的一座皇家寺院。

 

徽王朱见沛

其位置在禹州城的东南隅即今书院街东段路北,三进殿宇布局严谨,山门前有石狮,碑林,寺院内有禅房、钟楼,殿内有大量的壁画和书法,处处都蕴藏着佛教文化和佛教艺术。但是,让人生奇的是,在山门外左侧立有一座观音石像,那就是前已述及的现立于“十三帮会馆”的那座佛像。

 

按常理,观音菩萨是佛教中“四大菩萨”之一,“西方极乐世界三圣”之一,她本应进正殿就正位的,可是她却露天守在山门之侧,像一门童,一站就是几百年。正因为此,这座石像才成了广通寺的一件标志性的圣物。普通人很难进入这座皇家寺院,但立于山门之侧的这尊观音菩萨,却广为人知、人敬、人爱。

 

在朱家皇帝子孙受封钧州(今禹州)藩地的早期百多年里,城里城郊建了许多王府,每藩府内都是亭台楼阁,妻妾成群,歌舞升平,威风凛凛。地方建设也随之加强,修城墙,建城楼,办义学,开书院,建奎楼,促文化发展。

 

 

明代,是禹州文化教育发展的一个高峰期,涌现了以马文升为代表的四十多名进士。在此背景下,皇家寺院广通寺’香火也愈加繁盛。其住持往往由名刹少林寺住持兼任。后来,为隆重安葬该寺圆寂的方丈、法师、大和尚,在城东南郊又建造了有六座宝塔的“塔湾(林)”,为古老的禹州再添一景。

 

但是,至明末,禹州这一群朱姓皇家贵族,同上面的朱家王朝一样,愈加腐败,迅即走向灭亡。从公元1466年朱见沛被封藩钧州起,到明末公元1641年农民起义军李自成攻陷禹州,在禹吃公粮的朱氏贵族从最初的四十九人繁衍到三万人左右,建有十七座郡王府,每个王府配有数以千计的保卫、服务人员,大半个禹州城都成朱氏贵族家的了。

 

这些王公贵族作威作福、肆意妄为、强抢民女、霸占田园,例如豫剧《七品芝麻官》“审诰命”的故亊多有发生。1641年12月初七闯王李自成二十万大军攻陷禹州,把十七名郡王杀了十五个,十七座王府统统烧尽,其眷属被追杀得四处逃窜。其后闯军与官军作战中,又数次屠城,连年战乱,使偌大禹州几无噍类。许多庙宇被烧,皇家寺院广通寺也在劫难逃,从此一蹶不振。

 

当然,李闯王对三万朱姓贵族不可能斩尽杀绝,许多眷属或改姓更名,或投奔友邻躲藏了起来,若干年后又恢复其朱姓。这支具有朱元璋王朝血统的朱姓人家,由不劳而食的贵族逐渐蜕变为自食其立的寻常百姓家,可是人们还是称他们为“君朱”或“官朱”;其他朱姓则称之为“民朱”。

 

顺便说说,这“君朱”竟和我们余家多有联系:一是从闯王追杀而逃出的一朱家,几百年后成为居在城东北隅三官洞的朱耀三中医世家,他家的九姑娘于1892年嫁给了我的爷爷余化彦,成为我们的奶奶,和爷爷一起开创了我们“余家大院”百年沧桑家族史。二是当年从追杀中逃出几名“君朱”男女,在东乡水泉高村落户务农,几百年后有一女嫁到城里一生意人席麟阁为妻,席朱夫妇生有一女席二妮,她就是我的母亲。三是水泉高村另一“君朱”家,在民国时期产生了一位著名的民族企业家朱子铎,成为禹州首富,引领禹州商贸业发展数十年,他的侄女朱猷贤是我的老四嫂……

 

与明朝贵族灭亡了但许多贵族成员却沦为寻常百姓家相类似,广通寺的演变也如是。它失去了皇家的支持,香火萧条,佛事稀少,越来越难以为继。至清末民初,许多殿宇被占被扒,空旷的后院成为丘葬死人的墓地,更增加了几分恐怖气氛。但立于山门之侧的那座观音菩萨石像,却越来越受百姓关注和喜爱。人们不再叫她什么“菩萨”,认为她右手拿的是一穗稻谷,就给她起了个“米谷奶奶”的民间俗名,相信她是主管粮食、普救众生的神灵。

 

而且还给她定了个“正月初五”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大家都向她烧香祭拜。八十多岁的我,至今还记得儿时到了这一天,家里大人给我们一群孩子准备好些撒有芝麻盐的烙焦馍,到“米谷奶奶”像前烧香、磕头并吃那焦馍。吃焦馍时要故意掉些碎屑到地上,说这是让蚂蚁和小虫吃的,是“米谷奶奶”普度众生的意愿。这是一段多么美好的记忆呀!

 

再后来我赴北京读书并留京工作,和故乡一别就是三四十年,我想这位“米谷奶奶”早己在“文革”中被造反派消灭了。因为我知道故乡的造反派是很厉害的,能把石质文物砸了、凿了、甚至烧(成石灰)了。但是我错了,乡亲们告诉我,在“文革破四旧”的日子里,书院街的干部群众预感到造反派可能对“米谷奶奶”下手,就抢先一步把石像埋了起来,一直到“文革”结束后,才扒出交市博物馆保存。在博物馆又静静躺了二十多年,终于给她找了这个新址而得以安身。她守了五百年的老窝广通寺,解放后曾为面粉厂占用,最后一座殿宇于2002年拆去,建起了民居高楼。

阿弥陀佛,我们的“米谷奶奶”终于脱险了!

 

可是,与广通寺相关联的在城东南郊的“塔湾(林)”却没能逃过“文革”浩劫。塔湾和韩楼村离得更近,我婶母的娘家张姥爷家住在这里,我们孩子们随大人们走亲戚时要经过这一片塔林,很有一些神秘感。据说那塔下埋着老和尚的“舍利”,什么是“舍利”?塔中有许多“宝珠”、“金蚰子”,被“南蛮子”盗走了,还剩有吗?“麦口”时我还曾随母亲在塔湾麦田里拾过麦,累了饿了,俺娘俩就在古塔荫下休息啃点干粮。

 

在和母亲一起拾麦过程中,母亲教我干活要有韧劲,要持之以恒,“不怕慢,就怕站”。这句话指导了我一生不敢懈怠,不可好高骛远,用“拾穗精神”踏踏实实做点学问。禹州古城这处神秘、神圣的遗迹自明、清、民国以来,李闯王没动它,无数土匪强盗没有动它,军阀兵痞没有动它,包括解初动荡时期,它一直竚伫立在那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它被一场叫“文化大革命”的政治运动给彻底消灭了。据知情人回忆,这六座宝塔是1966年8月在“破四旧”的热潮中,被发疯的人们用炸药一举毁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