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玫瑰
发表时间:2019-02-18 16:21   来源: 三都文化   作者:程彩范  点击:

住在深山老林的傻妞,交上了“桃花运”。

她竟在学会玩智能手机的第一天,胡乱随手一摇,摇出了一个“高富帅”。

傻妞的女儿在大学毕业后上班的第一个月发了薪水,赶紧给半辈子没迈过出深山半步的妈妈买了一部智能手机,为的是让整天为自己的学业吃苦受累,为自己牵肠挂肚的妈妈天天都能看到自己。

越是读书多的人,越知道感恩。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上六年级时,爸爸在一次到“虎牙”山头采草药时,一不小心坠落了山崖,一命归天。


从此是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称为叫“傻妞”的妈妈一个人担负起了家里的全部重担。

每天披星戴月的去山上放羊采药。十几年如一日。

自己每一毛的学费中,都染着母亲披荆斩棘采药时皮肤上的道道伤口的血迹,每一分的饭钱,都是妈妈放羊种地一滴血一滴汗换来的,每次考出的好成绩都是对妈妈为自己辛勤付出的最好回报。

真好!终于自己会挣钱啦!先给妈妈买了一部手机。

“你好!”

上面是对方打的招呼。

傻妞初玩手机,不知摁住了哪个功能,突然屏幕上显示个这。

她措手不及,根本不知咋地回复,只知道感到稀奇。

手指不由触动了一下对方的头像,立马惊奇地叫起来。

“你不是河西村那个,那个……”激动了半天,才冒出来:“那个铁蛋哥吗?我是河东的傻妞啊!

你不认识我啦?二三十年都某见过你啦!


只听到屏幕头像上那个身着西装革履,系着红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坐在富丽堂皇的办公室的老板椅上的微友发出:“嗯嗯”的回声。

立刻就没踪影,尽管傻妞又语无伦次地发出了十几条长长的语音。

大半天,傻妞像丢啦魂似的,坐立不安,一向视羊羔为己命的几只宝贝这天也忘记了到山坡上去放。

夜深了,呼啸的寒风肆虐着深山里的几户人家,冰冷的雪糁被东北风追逐到窗子上的玻璃上“啪啪”直响,傻妞裹紧了盖在身子上厚厚的棉被,辗转复测,好久难以入睡,近三十多年前在小河边放羊、割草的情景又像电影一样在她的眼前回放。


“傻妞妞,摘碗豆,麻雀把她叨吃喽;傻妞妞,摘碗豆,麻雀把她叨吃喽……”这声音又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回响。

小时候河西村的那一群调皮鬼只要一看见她,就大声地说唱着自编的顺口溜来欺负她。每次听到这声音都弄地傻妞哭笑不得。

一物降一物!

但这些捣蛋鬼们只要一看到一个十四五岁,个头稍大点的男孩,立马像猫见老鼠一样鸦雀无声,并一个个像一只只顺从的绵羊,听从着那个大个子男孩的安排。


傻妞本不傻,并且长得非常俊俏可爱,还很善良。

她知道在姐姐面前,她是妹妹。好穿的父母先是紧着姐姐,她从来不争抢,等姐姐穿小啦,穿旧啦,她接着穿,从不嫌弃。

她在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面前,她知道自己是姐姐。有好吃的让着弟弟妹妹,家里的累活,脏活她总是乐呵呵地抢着干。

她知道家里兄弟姐妹多,上下又措不了几岁,父母养她们吃喝上学不容易。所以,她从小都很善解人意,体谅父母。

傻妞上学晚,因为她要替母亲照顾那个脚有点跛的弟弟。

八岁才上一年级,而且只上了两年学就辍学了,在家家里帮助父母干农活,还天天挎着篮子到村外的小河旁放羊,割草。

河西村那几个调皮鬼,只要一看到傻妞,就欺负她,“傻妞妞,摘碗豆,麻雀把她叨吃喽。”

刚开始,那个子稍大点男孩总是带头喊,可后来他一听到这声音,总是替傻妞收拾那几个调皮鬼。


有一次,那个大点的男孩——铁蛋正在河岸上割猪草,他一边割,一边大声地嬉皮笑脸地叫着“傻妞妞……”一不小心,镰刀把手指割破了。

鲜血直流,那几个常欺负傻妞的调皮鬼都吓坏了,一个个看着滴在草地上的鲜血不知怎么办是好。

傻妞看到后,赶紧用牙撕掉了自己衣服袖口上的一个布条,然后把铁蛋受伤的手指紧紧地用布条缠住,才止住了鲜血。

她回到家里,母亲看到她的衣服袖子破口处,狠狠地打了她。

第二天放学后,铁蛋和那几个调皮鬼又来到河边割草,这次谁也不再喊傻妞妞啦。

铁蛋把昨天傻妞给他缠手指那个渗满鲜血的布条还给了傻妞,并红着脸郑重地说:“谢谢你,把它还缝在你的衣服上吧!”

当傻妞接布条时,上面的血渍霎时把傻妞的脸颊映红了,心口也跳得厉害。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欺负过傻妞,只要一见到傻妞脸就泛红,傻妞一见到他,脸颊也起了红云。

他只要听到谁在叫“傻妞妞……”他就收拾谁。

第二年深秋的时候,傻妞正在河边割草,她的一只小羊羔用头一抵,把草篮弄到了河里。

水流十分湍急,傻妞看着在河中心漂流的篮子真的吓傻了,急得直哭。

铁蛋看到后,鞋和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跳进了冰凉的河水中。追了好远,终于捞上了篮子。

回到家后,连续多天发烧咳嗽,吃了不少药,还用了多个单方,但是还是落下了病根。

每年一到冬天的交九天,一着凉,就咳嗽不止,他的母亲总是用蜂窝掺姜片的单方熬茶让他喝。


从此,他(她)们只要来到河边割草放羊,就会相互帮助。

过了几年,傻妞如出水芙蓉,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铁蛋也变成了高大英俊的青年。

有人来给傻妞提亲啦,是河西村的铁蛋。

傻妞坐在里屋,从自己放衣物的纸箱底下的红手绢里拿出那个渗满鲜血的布条,红着脸颊双手把布条捂在胸口。

只听到外屋父母严肃认真的声音:“不可以,傻妞的弟弟脚有点跛,让傻妞给她弟弟换媳妇呢!”

里屋里傻妞泪如泉涌。

又过了一个多月,离傻妞家五六十里地的一个深山里来了一座花轿把傻妞抬走了。

花轿经过铁蛋家门前时,傻妞掀开轿门,用手扬了扬那个血染的布条,泪水淹没了整个花轿。


又过了几天,傻妞的跛脚弟弟也取上了媳妇。

铁蛋走了,去南方打工了。他是那个年代他们那个山里第一个迈出深山里的人。从此杳无音讯。

尽管那个不知道是在哪个城市,坐在老板椅上的微友从没有给傻妞聊过半句,但傻妞还是每天都一遍遍地翻看着他的微信动态,夜里一次次地点开他的头像。

入冬时,还不时地提醒他保暖御寒,再三叮嘱他怎样预防喘咳。

前年秋天的一天,傻妞慌了。一大早,就来到山坡上仔细地在每棵树上寻找着什么。

她笑啦,终于在那棵高高梧桐树上找到了藏有活蜂的大蜂窝。

第二天,凌晨两三点傻妞就趁着月光出发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大山。

一路问东问西,到上午快十二点时,终于来到了距她住那座深山一二百里的华丽城市里最大医院、一个呼吸科病房的门前。

她从门缝里看到病房里站满了和电视上当官的、当老板穿戴一样的人群,病房里摆满印着外文的礼品。

这时候,傻妞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剧本中的小丑,藏在背地,迟迟不敢推门。

一直等到一波又一波开豪车,穿西服,系领带的大神们都散尽了,傻妞唯唯诺诺地推开门,头低到了胸口,双手捧着还有蜜蜂余温的蜂窝怯怯地说:“铁蛋哥,有活蜂的蜂窝熬茶,对喘咳最……”。


躺在病床上的那个看上去比傻妞小二十来岁的病人,眼光突然一亮,心里咯噔一怔,看了一眼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两条八十年代小河边梳着的辫子,一身那座城市里无法找到的“古装”,一只眼睛还是像小河水一样清澈美丽,一只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原来那张白皙可爱的脸庞刻满了深深的皱纹,而且还变成了一边瘦,一边肿胀的胖,一双手工做的布鞋,格外扎眼。

他立刻地强装平静地叫上了司机:“把她送回家去,顺便领到我常去那家牛肉烩面馆,给她吃顿饭。”

她走后,他躺在病床上,眼望着输液架上那透明的吊瓶,一滴滴纯净透明洁净的药水多像几十年前,家乡小河那清清的河水呀,默默地淌进了他的心田。

他伴随着一滴一滴药水入梦了,和傻妞做着同一个“小河边的梦。”


保洁大姐进来了,看见病床上的蜂窝,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回到家后,不再每天准时给他发“少喝酒,多喝茶;注意保暖,别感冒……”这些千篇一律让他烦心的老一套了。

只是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仍然翻看着他微信圈里的动态。

2018年,国家治理污染,严查环保!

有很多媒体都在炒他的几个厂子都有偷排偷放的行为,很多设施也环保不达标。

他自己也在微博上留言:进去了半年,厂子,房子,存款都没了。

深秋季节,看到他发在圈里的信息:他旧病复发,住进了医院。

她又慌了,和上次一样。不到中午就来到病房门前。

不过,这次病房内外与上次天地之别。房内冷清一人,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半凉的小米粥,房外只有傻妞站在门口。


这是他这次住院以来的唯一一个来看望他的人。

她还是怯怯的,唯唯诺诺地推开了病房们,打开布兜,掏出了红手绢里裹着的一层又一层的一沓红色的、还有绿色的,整的、零的一千多元人民币,双手放在病床前,最后又掏出那个含有蜜蜂余温的大蜂窝。

这时,躺在病床上的病人,眸含热泪仔细地看着傻妞问到:“你上次来怎么一只眼大,一只小;脸庞也一边瘦,一边胖?”

傻妞低着头小声地说:“听说,有活蜂的蜂窝治疗咳喘效果最好,我摘蜂窝时,被蜜蜂蛰了几下。”

听到这里,病人立刻下了病床,一把把傻妞紧紧地搂在怀里说:“你真是个傻妞啊!

那个绑着血色布条的蜂窝霎时变成了火红的玫瑰。

这天刚好是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