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戏楼被毁记
发表时间:2017-11-18 15:46   来源: 三都文化   作者:晋凤霞  点击:

花戏楼自古就是扒村的标志性建筑,是人们朝奉北观音寺诸神,与其同乐之场所。始建年代当与北观音寺相同,历史上曾多次修缮。清代以来碑文记载的重修时间有三次:清嘉庆元年,由马公捐资重修老君殿和花戏楼。

 

乙卯年,光绪5年(1879年)重修花戏楼。民国5年(1916年)由扒村(八里村)七姓大户(席、边、张、宋、李、白、崔)20余人捐资重修花戏楼。花戏楼创建的石碑及清代以前重修的石碑,和北观音寺的历代所有石碑,多被用于东寨门外石桥和五八年修筑的池塘水坝做为桥墩,或坝底基石深埋地下。时至文革的1966年,红卫兵的中心议题是“大破四旧,大立四新”,揪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花戏楼当做四旧产物,也没能躲过这场浩劫。

 

住在北寨墙根的常宝树,自幼喜欢木工,在打制家具上三里五村颇有名气,再加上扒村的居民生活富裕,总喜欢在年来节到时添置一些家具,娶妻嫁女的更是要隆重办理精制家居。经他手所打的家具,精致,耐用。这一天,他刚为宋举人家打完一套家具。按常规,主家在完工后理应摆上一桌酒席答谢匠人,并在席间把工钱算清。宋举人知道常宝树是海量,于是找来本村能人席远山作陪。醉意来时,宋举人把工钱放在席桌上。那常宝树本就自负,再加上近几年名声在外,更是傲气十足,趁着酒兴道:“在扒村论雕刻木制,不是我夸口,能与我相比的没有一个人。宋举人是不是应该多支我些银子才对呀。”

 

宋举人是个文人,不便与他争执,就示意妻子再拿些银子来给他。能人席远山看不过,摆摆手,示意宋妻莫慌,微笑着说:“张匠人的技能确实不错,但并不是所谓的第一呀!”正得意洋洋的常宝树一听此话,立时面红耳赤,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大声言道:“三日内如找出比我所打木器好者,这工钱我分文不取。如若没有,宋家可要付双倍工钱。哼!”讲完此话,撂下酒杯悻悻而去。

 

宋举人这下可犯难了,对席远山说:“那斯本是一粗人,没文化,马马虎虎打发他就算了,可你却和他认真起来了。这下可好,便宜他不说,还要惹来一场笑谈。”席远山笑笑说:“合理讨价,倒也罢了,他倒好,还真较起劲了。你尽管放心,此事我自有道理。”

 

待三日之后,常宝树带领一帮人一大早就来敲宋举人的门。宋举人一边与他客套,一边让妻子去请席远山。不多时,妻子回来说:“席远山早在北观音寺的花戏楼前等候。”一帮人来到花戏楼前。此时围来看热闹的人也多了起来。席远山一指花戏楼上的绘画与雕刻说:“三日前,我与张匠人打赌,要找出比他技艺更高的匠人。诸位请看,这上面的绘画、雕刻比他张匠人的水平如何。”众人谁不知道这花戏楼的一切工艺是无人能比的,就七嘴八舌地指责常宝树。待众人四处寻他时,早已不见踪影。

 

数年后,常宝树已是花甲之年。文革一开始,就从陕西回到了老家,见人一说话,习惯性地嘿嘿两声,算是与对方搭讪。后来人们对他只称“嘿嘿”,不唤其名。当时大伙并不了解此人品性,怜于他生活拮据,让他当上了村里的贫农代表。谁料想,这位贫农代表红极一时。文革动荡席卷全国之时,常宝树竖起一杆大旗,成立了红卫兵造反派组织“燎原战斗团”(禹县的造反派组织有“二七火线指挥部”“联委”“许禹指挥部”和“红一司”四大派,“燎原战斗团”属火线指挥部),自认团长,带领红卫兵开始向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发起冲锋。揪斗走资派那天,天空大片的乌云在天幕上汇聚着,翻滚着,天色灰暗,天公一副将要发怒的样子,叫人胆战心惊,要变天了……地址选在花戏楼。

 

扒村公社(扒村当时是公社所在地)各村、各生产队,锣鼓喧天,红旗招展,队伍人潮如流涌向花戏楼。“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在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中批斗会开始了,由常宝树主持。按照惯例,他先读了几段最高指示:“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剧烈暴动。”接下来点出了会议的主题:“当前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嘿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非常的好。根据上级指示精神,全国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已进入高潮。革命嘛,嘿嘿,就是要敢于与天斗,与地斗,与阶级敌人斗,与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斗。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要把我们公社、大队的走资派劈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使他永世不得翻身。”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讲的什么内容,台下那些和他一样激动着的人们,一句也没听明白。

 

后来一造反派手持铁广播筒,大声宣布批斗会开始。由台下造反派把被批的人名写在纸条上,交到手持广播筒的造反者手里,再大声喊出被揪人名,由造反派把人架上戏台。首先揪出的是支书席大栓和大队长王留五,把两位老革命当成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揪出批斗,跪到了花戏楼上。纸条一张张递上戏台,广播筒里不停喊出“揪出”二字,大队干部,各队队长大部分被揪出跪到戏台上。群众中互相有成见的也相互写纸条,你“打”我“倒”,造反派像架犯人一样在争吵中把无辜者们揪上戏台。

 

大会并不顺利,在互相递条子的乱吵乱闹声中,时间已经过午,造反派也没批出个“子”“丑”“寅”“卯”。大会则更加混乱,难以驾驭,在这极其混乱的关头,支书席大栓站出说话了:“乡亲们,今天主要是批斗走资派,大队干部才是走资派,与群众不相干”。这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在紧要关头不顾个人安危,依然关爱群众。很多群众为之感动,泪流满面。揪斗停了,但口号还是高声不断:“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砸烂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揪斗走资派的一幕,是扒村历史上的一场悲剧,也是花戏楼上演的最后一场悲剧。没过多久,常宝树带领红卫兵爬上千年古建筑——花戏楼,以破四旧之名,把它扒掉了。这座千年名胜古迹,以高超的建筑风格,精湛的雕刻、遒美的绘画,选材、木工皆堪称一流的花戏楼,从此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常宝树想起当年说大话,在花戏楼前难下台的一幕,这时才如释重负——终于平反了自己的“冤案”。

 

从此以后,每年过节、庙会,再唱大戏的时候,人们不免为千年古建筑花戏楼被常宝树的“革命”革掉而感到遗憾。与此同时,人们自然也忘不了扒村这位著名的木匠常宝树。

  

                           (讲述人:宋君才  席子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