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行囊
发表时间:2010-04-06 00:00   来源: 本站整理   作者:边继伟  点击:

    许多天来,一直想寻机坐下来,写写父亲。因为那个行囊。

 

    儿时眼中的父亲,当然是无限慈爱,也总有种严肃的成分,让我不得不敬畏。不知从什么时间起,父亲在我心中,慈爱依旧,可严肃得令人敬而生畏,却是渐渐的没了。更多的是他看到我和妻子领着女儿回家,他慈祥的笑容总是第一时间堆上脸庞,亲切的抱起孙女,高兴得真象个小孩子。

 

    父亲其实是老了。特别是女儿在城里上学,我们和妈妈都在城里住以后。

 

    回老家时我偶尔也会看到,他长时间独坐一处,表情奇怪,象愣在那里;他的眼角已经浑独,皱纹也一天天多起来。有时夹着的烟着完了,烧着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

 

    前年快春节的某一天,我正在家看电视,母亲突然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告诉我:您佰(我们浅井一带北方人都叫父亲叫佰)快回来了!我一时不安起来,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房间。这大概是父亲在房子装修后第一次来,刚买的时候他来看过。

 

    说话间,门铃响了,我开门,扑面就看见了父亲。

 

    他分明是满脸的风尘啊!

 

    他穿着我的一件旧多功能大衣,头脸上有很多浅灰。鞋上当然也有灰,一时间他好象在迟疑是不是进屋,还要蹭蹭脚似的。我喊了一声“佰!”一把就拉了进来。他赶紧说,还有个布袋哩!

 

    我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个布袋(其实是编织袋,我们都叫布袋)。袋中满满塞着的,是一卷被褥。

 

    父亲这是在外面打工回来了。父亲属虎,今年60岁。

 

    落座,倒水,说话。

 

    父亲这次在郑州一个加工石腊的施工材料厂干活,去时说工资是1500元左右。事先我知道,还专门上网查了查石腊对人体是否有毒害。得知只要不摄入人体,从事融化加工倒也没啥,我还是不愿意他去,他执意要去。理由当然是农闲在家没事,想多少挣俩钱。

 

    后来母亲也不再告诉我,直接让他去了。后来我问母亲,也给父亲打过电话,得知那里境况也并不好,工作是在一个加热的大锅里不停的搅拌着工业石腊,让它自然融化,搅得不好或停了,它就会糊,一整锅原料就毁了。活儿不轻,吃得也不好。

 

    我深深的知道,父亲在年轻时在村里跑了半辈子,干着管东家长西家短的治保主任,除家里的农活外,真正的体力活是一天也没干过,在给别的个人老板干,父亲吃不消啊。

 

    妻子和我都跟妈妈说,不中就让俺佰别干了,回来吧,也不是养不起您二老。妈妈也说中啊中啊,过一段领了工资就让他回来。眼看快春节了,我再次催他,不中就回来吧!这不,今天父亲回来了。

 

    他依旧是乐呵呵的,一直在说那个老板对咱也不错,间或老给咱烟吸。工资也开完了,临行时还叮嘱让我过了年早点去呢!

 

    然后他又说起,第一天去干活的时候,尽管有老乡介绍,他还是转了半天没找到地方,最后天晚了,找了个旅店住了一晚。人家要50元,他横搞竖搞,搞成了30元一晚。说到这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继续喝水。说话。

 

    这期间,我又看了一眼父亲的行囊。

 

    袋子是那种装肥料的大袋子。每年春耕花几百元买肥料,满载着希望把它们撒到地里后,家里就剩几个空袋子。母亲都会把它们洗干净了,凉干,间或装东西使。但我知道,用它来装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的被褥用于外出打工,这肯定是第一次。

 

    这个袋子突兀的放在客厅里,斜倒在明鉴可人的地板上。我一时间没咋听父亲的讲述,一直在望着它。

刹那间,它放大得撑满了我的视线,以至于,撑得连眼中的泪水都无法容纳!

 

    我的父亲!

 

    父亲的一生没有挣到很多钱。在前年我决定要买房时,父亲问钱够不够。我说你别管了,就管好俺妈您俩就行了,他说不行,您妈俺俩说啥也要支援一下,不能让小军(妻子)您俩把难作完。后来卖了一些粮食总算挤了5000元左右给了我,还执意要负责偿还我欠着三姨家的几千元债,算是作为我买房子的支持。

 

    这让我心里很不安。但是父亲和母亲算是有些安心了。然后,他们整天想的就是生法挣点钱,替我还帐。这就是父年届60又背乡离井外出打工的原动力。

 

    这当然让我又更加不安。

 

    如是情境,看到父亲的行囊和满身风尘,我怎会不落泪!

 

    对于我的逐渐长大,父亲一直反应敏锐。我结婚后,父亲家里有啥事就经常跟我和妻子商量。农家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耕作和值门事什么的。待我和妻女进城,后来母亲也住城里帮着照看和接送女儿,他仍然是有事经常给我打电话商量,征求意见。恍惚中,好象我真是当家立事了,成了一家之主了。

 

    倒是妻子清醒。她老笑着说,咱那家有啥当的,那是咱佰老了。

 

    可是,越是父亲老了,竟然开始从事他一辈子都没有接触过的工作——外出打工!我怎会不落泪!

 

    我理应照顾二老安养天年,理应一家老小同堂共享天伦啊。

 

    所以,我装起了“当家”的样子,非常认真的告诉父亲———不管这次挣了多少钱,过了年都不要再去了。家里的花消我会负责,帐也不用您二老打工还。

 

    父亲居然神情正经的说,中啊,我考虑一下。

 

    结果是,后来父亲再没有背起行囊,外出打工。我说的话他居然听了。

 

    不过,他还是辗转在家里北山上一个石子矿找了个活儿。活不重,负责帮人卖石子,不用下力。一个月800块。上山拉石子的车很多,还有烟吸。

 

    他高兴的说,一个月落500没问题,一年下来帐都能还了!他和母亲还是坚持要负责还我的这点帐。

 

    父亲的行囊!尽管没再见到,可它将永远刻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