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思之,且得且明(内附王棽林珍贵题辞)
发表时间:2018-03-14 15:40   来源: 三都文化   作者:仲伟  点击:

戊戌年正月初一,好友任国彬约我拜访原禹州二高老师黄舜先生,我因读过其著述《韩非论》和《孔子韩子如是说》,对黄老先生仰慕已久,且有问题求教,乐而为之。

任君近期购得由角山居士题辞,民国时期学者孙思昉著《老子政治思想概论》一书,我有幸先睹为快,偶然发现其中题辞中的观点思想与黄舜先生著述中的观点有惊人相似之处,心生好奇,对比细阅,收获颇多。

黄先生著述《韩非论》和《孔子韩子如是说》探骊得珠,读之叹为新异,王棽林为《老子政治思想概论》题辞广证博引,六通四辟,论之有据,阅后五体投地。前著虽少尚可得,后作禹州少而不可求。为了角山文化的传承发扬,本人费牛马力气,录题辞以共享诸君,望有更多之研究成果。

先秦诸子,卷轶浩繁,非钻坚研微之弘毅精神不可为,角山先生与黄舜老师可谓弘毅之士也。两位虽时代不同,然思想见解大同,可谓孺子相通也。见贤而思齐,为家乡士子骄傲吧。

王棽林有诗云:

生年已半百,

何不秉烛游。

放怀如野马,

忘机共沙鸥。

 

附录

 


 

题辞(王棽林)

 

老子一书包括甚广,但认定其为君人南面之术,即为政治之宗,审已,非若郢书燕说所云。举烛者尚明也,尚明者举贤也,国以治矣,非书意也。今为之统而纪之,条而理之,遂使纲举目张,又复疏通证明,几於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者也。亦真西山作大学衍义之法。确成一老子政治学案,若於藏之名山,传至其人,又黄太冲明夷待访录矣。

老子於政治无版法,乃法意也。汉书艺文志曰,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福祸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非此泛论道家,惟老子为周柱下吏,足于当之,其书五千言,而阔深肃括,具有今世所讲内籀外籀之意,内籀者,即其曲意知其全,见其微以会其通也。外籀者,据定理以定公例,知以往而断将来也。老子实由外箍而入内箍,故其於政治也为法意,读此书觉孟德斯鸠之书有其蒂核,无其包孕。自太史公称为微妙难识,自非好学深思,何由心知其意乎?不得其意,则言徒糟粕耳。艺文志曰,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乐,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至魏晋任诞大兴,清谈是尚,道家之学名盛而实亡矣。夫道重恭默,任诞则不恭,清谈则不默,其流极显与本旨反,皆读书不得其意所致也。此编惟善会老子法意,以之解老喻老,六通四辟,稠适而上遂矣。

解老子者多空谈名理,惟明太祖道德经注序曰:朕虽菲材,惟知斯经乃万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师,臣民之极宝,非金丹之术也。斯为独见其大,又河上公曰:儒者高仁义,老氏不言仁义,而未尝不用仁义,儒者蹈礼法,老氏不言礼法,而未尝不用礼法。以濡弱谦下为表,以虚空不毁万物为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民自化焉。故其言曰,我有三宝,持而行之,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慈非仁乎?俭非义乎?不敢为天下先非礼乎?(班志以为合於尧之克让,朱注论语让者礼之实也)今儒者不务自治而虚名为幻,内贪残而外仁义,处奢傲而治礼文,此乃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而老氏之所下也。今由河上公言更上徵庄子,可知儒者之所合者,道家皆离之,所上者皆下之,亦激於伪之乱真耳,故离之下之,而非果离之,亦非果下之也。庄子缮性篇曰,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理,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由缮性此言观之,则儒家所祖述以为高尚者,道家特不名之耳,而於道德魂沦中,固自在也。其不名之者,名立而假之者至矣。仁义之名,美矣善矣,故侯之门存焉。许由曰: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矣,夫仁义之行,惟其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嗟乎!仁义之名,至为假禽贪者器,凡美善名,作如是观,此儒家之所哗,而道家之所不敢言也。故道家至用心,较儒家为犹深。老子开章即曰,名可名,非常名,常名之,则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若政治亦莫不立名以行者也,则亦莫不假美名善名以坏者也,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无欲以静,天下将自定,其一是法意,皆以此为本。

李宏甫称黄老为至易至简之道,信矣!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老子一书合易简之旨者,所在而是,其於有亲有功,可久可大也固宜。老子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其自为评骘,信不诬也。惟不尚贤使民不争一说,则惟中智以上乃能知之,大书已有真诠,兹复聊为敷衍。夫所谓贤者,非徒有浮誉也,纵令有真干局,便济济者尽为在位,亦争之媒也,惟当乱世,使各有地以自奋立,斯可耳。非长治久安之所须,亦非所宜也,此贤字品格,原不到巢许颜閔境地也。其人乃英俊之流,功名之士,又素无失行,自不得不以贤目之。与中庸所称贤者过之之贤洽和。盖自大圣大贤而下,凡抱才不遇,斯已矣。遇则鲜不用其才矣,两贤之才相当,多不相下。语曰:两高不可重,两大不可容,两势不可同,两贵不可双。夫重容同双,必争其功。故曰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近世徵之,胡文忠为湖北巡抚,官文恭为两湖总督,诸事皆决于文忠,文忠以丁内艰归葬,寻詔起复,见诸事多败坏,恚甚,将劾文恭,时阎文介在幕,语之故,文介曰,公误矣,湖北居天下冲,为劲兵良将所萃,朝廷岂肯不以亲信大臣临之,夫督抚相劾,未必能胜,就使能胜,能保后来者必胜前人耶?且使继之者或励清操,勤庶务,而不明远略,未必不专己自是,彼官至督抚,亦欲自行其志,其必能尽让人,若是则掣肘滋甚,讵若今用事者胸无成见,依人而行,况以使相而握兵符,又隶旗籍,为朝廷所依仗,每有大事,可借其言以得所请。今彼以军事镶事之大者皆惟公言是听,其失祗在私费,然诚於天下事有济。即岁捐十万金以供给之,未为失计,至其位置一二私人,可容者容之,不可容者则以事劾去之,彼意气素平,必无杵也,此等共事人正求之不可必得者,公乃欲去之,何耶?胡公击案大喜曰:吾子真经济才也,微子言,吾几误矣。由是益与文恭交驭无间言,文恭亦敬服之终身,此不尚贤不争之一证也。若夫萧规曹隨,曹故讲老子之道者也,然其问惠帝曰:陛下观臣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其言洵有味也。开元之治卢怀慎与姚崇并相,上曰:朕以天下事委姚崇,以卿坐镇雅俗耳,怀慎自以其才不及崇,每事推之,至有伴食宰相之诮。而王船山论史,甚推卢怀慎盛德焉。宋世李伉为相,专务清静,船山称之曰,非但梅询会致尧之屏息也,王钦若列侍从而不敢售其奸,遂以张齐贤寇准之伉直而消其激烈。王旦继相,曹玮在秦州求代,旦荐李及曰,以曹玮知秦州七年,羌人詟服,玮处边事,已尽宜矣,使他人往,必矜其聪明,多所变置,败玮之成绩。所以用及者,但以及重厚,必能瑾守玮之模而已。张詠自成都招还,朝议用任中正代之,或言不可,帝以问王旦,对曰,非中正不能守詠之规也。王钦若亦曰,为王子明,迟我十年作相,此皆有合于老子不尚贤之意,夫不尚贤者,非不用贤,病在一尚字。其始犹曰拔其真才,不次擢用,其弊必至於启侥幸之门,开奔走之路,而害中於人心风俗矣。故铨选之法,虽似无理,而以之息争,亦守文一道也。顾炎武不悟铨选之益,而於抑浮止兢,则大韪之。日知录论世风有曰:苏轼传,熙宁初,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言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仁祖持法至宽,用人有序,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仪,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议者见其末年吏多而因循,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硅步可图,俾当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后,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愈多,惟陛下哀之救之。当时论新法者未有若此之深切者,根本之言,人生所宜独观而三复也,顾氏引此,亦深灼倖进之弊矣,而不知皆尚贤之说肇之也。夫尚贤,美名也,使争,恶实也,所求在此,所得在彼,岂初意哉?尤侗作君子素其位而行二句制义有云:豪杰有不敢就之功名,圣贤有不敢为之学问。熊伯龙实能容之二句制义有云:士大夫不以功名相耀,而万物之命可立,皆有合於老子之旨。善用人者,但循资格,无弃才,亦无废事矣。

王船山论史,其洞达治本处,皆道家之意也,而又驳斥道家,非用其实而讳其名也。船山自是儒家之学,於儒家深,於道家浅,不知凡理到见极处,无论儒道,其揆一也。故曰: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如京师为首善之区,凡至京师,其所见所居只此一京师也,而其赴京师之路,则自东自西自南自北,虽途有迂径,程有远近,及其至之,一也。故彦曰家家门口都通京。易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也,此之谓也。

南面之术要在无为,老子言之,庄子言之,而孔子已以之称舜。可见无为为南面之术,不独道家主之也。后世汉文之无为而治,固本之道家也,宋仁宗亦以无为而治,亦其好佛与道家合也,乃至明神宗之无为,非有道以处之,直偷惰耳,而其无为同,则其效亦同。顾炎武日知录人聚条曰:昔神宗之世,一人无为,四海少事。盖几於古之所谓道路罕行,市朝生草,自东事兴,广行招募,下流之士,哆口谈兵,九门之中,填馗溢巷,至于封章自荐,投匦告密,甚者内结貂珰,上窥嚬笑,而人主之威福且有不行者矣。诗曰: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兴言及此,每辄为之流涕。陈洪绶亦有诗云:神宗皇帝太平年。及怀宗似乎有为矣,而举措乖方,竟以亡明,然则神宗之无为固不可法,而无为之为南面术岂不信而徵乎?善言无为者莫如庄子,其应帝王曰,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於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夫君者不必其为帝侯也,凡为人所听命者皆君也,皆宜知无为之道,必不自矜其聪明,乃可以尽人之聪明,必不自多其才力,乃可以尽人之才力。即一人之身,则心其君也。亦宜心逸身劳。若心常忙乱,即身亦无所从令,而百事败坏矣。养生家之言曰,但凝空心,无凝住心,但灭妄心,无灭照心,心之无为当如此。

无为之治有二,一如汉文,民劳之后,休养即是生息,浑然无为也。一如虞舜治水兴农,敷教明刑,兴礼典乐,各臣分司其事,无为而无不为也。无为而无不为之意,惟吕氏春秋审分览数篇言之最畅,今略举之,首篇曰: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今以众地者公作则迟,有所匿其力也,分地则速,无所匿迟也。主亦有地,臣主同地,则臣有所匿其邪矣,主无所避其累矣。凡为善难,任善易,奚以知之?人与骥具走,则人不胜骥矣,居于车上而任骥,则骥不胜人矣,人主好治人官之事,,则是与骥具走也,必多所不及矣。夫人主亦有居车,无去车,则众善皆尽力竭能矣,谄谀诐贼巧宁之人无所窜其奸也,坚穷廉直忠敦之士毕兢劝骋鹜矣。王良之善使马者,约审之以控其辔,而四马莫敢不尽力,有道之主其所以使群臣者亦有辔,其辔何如?正名审分是治之辔矣。次篇曰:得道者必静,静者无知,知乃无知可以言君道也。故曰:中欲不出谓之扃,外欲不入谓之闭,既扃而又闭,天之用密,有准不以平,有绳不以正,天之大静,既静而又宁,可以为天下正。身以盛心,心以盛智,智乎深藏而实莫得窥乎?洪範曰:惟天阴鸷下民,阴之者所以发之也。故曰,不出於户而知天下,不窥於牖而知天道,其出弥远者知其弥少,故博闻之人,强识之士,阙矣,事耳目深思虑之务,败矣。坚白之察,无厚之辩,外矣。不出者所以出之也,不为者所以为之也,天无行而万物以成,至精无象而万物以化,大圣无事而千官尽能,此乃谓不教之教无言之詔,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当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无当为当,以无得为得者也。三篇曰:韩昭釐侯视所以祠庙之牲,其豕小,昭釐侯令官更之,官以是豕来也,昭釐侯曰,是非嚮者之豕邪,官无以对,命吏罪之。从者曰,君王何以知之,君曰吾以其耳也。申不害闻之曰,何以知其聋,以其耳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当也。故曰,去听无以闻则聪,去视无以见则明,去智无以知则公,去三者不任则治,三者任则乱,以此言耳目心智之不足恃也,耳目心智其所以知识甚阙,其所以闻见甚浅,以浅阙博居天下,安殊俗,治万民,其说固不行,十里之间,而耳不能闻,帷墙之外,而目不能见,三亩之宫,而心不能知,其以东至开梧,南抚多婴,西服寿靡,北怀儋耳,若之何哉。故君人者,不可不察此言也,治乱安危存亡,其道无二也。故至智弃智至仁忘仁,至德不德,无言无思,静以待时,时至而应,心遐者胜,凡应物之理,清静公素而正始卒焉,此治纪无唱有和,无先随隨。古之王者,其所为少,其所因多,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者静矣,因冬为寒,因夏为暑,君奚事哉。故曰,君道无知无为而贤於有知有为,其他发明此意者多,不枚举也。

大著读毕,觉先得我心者实多,遂率意书此,乞与大著相发明。乃覆阅之,皆是蛇足,遂戛然而止,其未经写出者尚多,总以举烛增日,为光几何,而此亦写出者,亦几欲废之,几欲存之,因质之井北,颇以为可,因并井北题语,附大著还赵,角山居士识。